黄胜余

一、山的那一边：一个贵州女儿的“逆行”

1990年夏天，一列绿皮火车穿过黔东南的崇山峻岭，车窗边坐着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。

她叫黄维娜，贵阳人，刚从西北工业大学毕业。火车钻进一个又一个隧道，窗外的景色明明灭灭——一会儿是陡峭的山崖，一会儿是深深的峡谷。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，最后只剩下她和几个背着行李的当地人。有人问她去哪，她说了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地名。

那人愣了一下：“姑娘，你去那个山沟沟做哪样？”

黄维娜没有回答。她手里捏着一封信，是贵州省政府寄来的，只有短短几个字：“欢迎你回到家乡支持发展。”

那个年代，毕业生的选择有很多。她的同学们有的去了深圳——那座正在如火如荼建设中的特区；有的去了上海、北京，去了所有能看见未来的地方。只有她，选择了回来，回到那个别人拼命想离开的大山深处。

火车到站，还要换汽车。三个小时的汽车在山路上颠簸，把她的胃搅得翻江倒海。下车后，还有四十分钟的马车，再走一段山路。天渐渐黑了，四周全是黑黢黢的山，像一头头蹲着的巨兽。路边的狗突然窜出来，冲她狂吠，吓得她差点摔倒，妈妈给她带的食物撒了一地。

那一刻，她蹲在路边哭了。

她哭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怀疑——怀疑自己这个决定，是不是错了？那些灯火辉煌的大城市，那些可以预见的光明前途，都被她亲手放弃了，换来的是这条看不见尽头的山路，和这一片黑压压的群山。

多年以后，黄维娜回忆那一夜，用了八个字：“满腔热血，冷至冰点。”

她当时想，天一亮就走。

二、留下来：因为一群人的光

第二天，她见到了所长。

那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，带着整个领导班子来和新来的大学生见面。他的开场白很坦诚：“可能很多人来了以后觉得心很凉，但是我希望你们这一届能够多留下一些人。”

黄维娜后来才知道，这位所长是当时贵州极少能够到国外进修的人才。留学期间，他把出国后的补贴全部攒下来，买了两台当时很贵的计算机，背回大山里给所里用。而他自己和妻子，常年穿着厂里统一发的制服，洗得发白了也舍不得换。

这个故事像一颗石子，投进了黄维娜心里那潭冰冷的湖水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
她想：一个单位有这样爱才的领导，有这样甘于清贫却心怀家国的前辈，我为什么不留下来？

她留下来了。

这一留，就是三十五年。

三十五年后，当记者问她为什么能在大山里坚守这么久，她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：“祖国需要我到哪里，我就到哪里。”

这句听起来像口号的话，从她嘴里说出来，让人无法不动容。因为你知道，她用整整三十五年的光阴，一寸一寸地把这句话活成了真的。

三、那颗最硬的钉子：主动选择最难的路

留下来之后，黄维娜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。

她要去涡轮部件团队。那是航空发动机里技术难度最大的专业之一——涡轮叶片直接面对燃烧室喷出的高温燃气，转速高达每分钟上万转，要在超过金属熔点的温度下连续工作上千小时不出故障。用行话说，这是“现代工业皇冠上的明珠”上最闪亮的那颗钻石。

然而，设计室主任看了她一眼，拒绝了：“涡轮部件太复杂，对设计人员要求极高，不适合女生。”

这话放在今天，足够上热搜被骂三天。但在三十年前，这只是职场上最常见的偏见。女大学生刚入行的时候，这样的质疑如影随形。

黄维娜没有争辩。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——把自己的办公桌直接搬到了涡轮设计室。没有人请她来，她也不走。每天准时出现在那里，看资料、学图纸、跟前辈请教，像一颗钉进去的钉子。

“别人越觉得我不行，我越要证明他们看走了眼。”多年后说起这段往事，她的眼睛里还有当年那股不服输的光。

当时，正好有一个项目在攻关——我国首款九小孔冷却高温合金铸造一级涡轮叶片出了故障，急需人手。黄维娜主动请缨，到最偏僻的精铸车间驻厂。师傅们三班倒，她不分昼夜地跟着，全程跟进每一道工序、每一个细节。师傅们倒班还能休息，她一直“钉”在现场。

那时候，很多人都觉得这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坚持不了几天。可她硬是坚持下来了，而且一坚持就是几个月。从车间出来后，她不仅熟悉了整套工艺流程，还参与解决了叶片故障问题。那些当初质疑她的人，都闭了嘴。

后来她说：“一定要亲临试验现场。不到试验现场，不亲眼看到发动机在真实状态下的运转、不听到它的声音、不触摸它的温度，就永远隔着一层，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‘活’对了。”

这句话，成了她一生的信条。

四、系统的哲学：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

工作第九年，黄维娜遇到了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真正的“大考”。

发动机涡轮叶片出现故障，影响了外场多台发动机。问题横跨强度、材料、冶金、制造多个专业，错综复杂。作为团队主力，黄维娜带领团队昼夜钻研，翻阅海量资料，反复设计、配合试验。

那段日子，她几乎住在实验室。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，醒了接着算。现场的师傅们三班倒，她跟着每一个班次，抓工序、抓细节。眼睛熬红了，人瘦了一圈，但她始终没有放弃。

终于，问题解决了。

但比解决问题更重要的，是她从这次经历中悟出的道理。她说：“面对复杂问题，绝不能停留在表面，必须沉下心来，深挖背后的科学机理。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。”

后来她把航空发动机研制工作概括为两个关键词：系统与坚持。

“系统”意味着顶层设计与全局平衡。一个叶片的气动设计、一个冷却孔的位置，都需要用系统工程思维，在发动机中找到最合适的位置。不能只看局部，要看到整体；不能只解决眼前，要考虑长远。

“坚持”则是对底层物理机理的深挖。发动机研制面对的是高温、高压等极端条件下的科学难题，需要反复计算、试验与优化。这是一个漫长而孤独的过程，没有捷径可走。

这两个词，不仅是她做科研的方法论，也是她的人生哲学。

三十五年里，她经历过无数次失败。有一型发动机研制初期，涡轮部件设计陷入僵局，团队连续一周的模拟计算全部失败。深夜的实验室里，她在白板上写下两句话：

“路虽远，行则将至；事虽难，做则必成。”

这两句话，后来成了她的座右铭，也成了无数年轻航发人心里的灯。

五、群山深处的“追光者”

在贵州大山深处，黄维娜度过了整整二十五年的光阴。

这二十五年里，她从一个青涩的大学毕业生，成长为中国航空发动机的领军人物。她主持研制的多型发动机，如今正在祖国的蓝天上翱翔。她带领团队突破的数十项关键技术，让无数国产战鹰拥有了真正的“中国心”。

2024年，一款新型飞机搭载黄维娜团队自主研发的发动机亮相。那一刻，她站在人群里，看着飞机呼啸着掠过天空，眼泪夺眶而出。

“这就是我最大的梦想。”她说。

2025年9月3日，她站在天安门的观礼台上。当参阅飞机呼啸着掠过天安门上空时，作为两型参阅飞机发动机总设计师，她亲耳听见了那熟悉的轰鸣声。

多年以后，她这样形容那个瞬间：

“那熟悉的轰鸣声，是我们几代航发人奋斗的回响。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，就在眼前化为了现实的荣光。”

那一刻，她不是一个人在听。她的身后，站着那位用留学补贴买计算机的老所长，站着那些三班倒的车间师傅，站着所有在大山里默默奉献的航发人。

2025年11月21日，中国工程院公布新一届院士增选结果，黄维娜的名字赫然在列。她是本次增选中贵州省唯一的新晋院士，也是13位女性两院院士之一。

消息传来，同事们激动不已，她却异常平静。她说：“这份荣誉属于所有在贵州大山深处默默奉献的航发人。”

六、柔与刚：一个女科学家的两面

在公众印象中，“女科学家”常被贴上“牺牲家庭”“性格刚硬”等标签。但熟悉黄维娜的人都知道，她既非“铁娘子”，也不刻意强调性别。她更愿意被看作一个“解决问题的人”。

然而，现实中的挑战确实存在。

早年开会，有人会下意识问：“你是来做记录的吗？”出差时，同行者惊讶：“女同志也来现场？”甚至有合作方直言：“这种事还是让男同志对接吧。”

黄维娜从不正面冲突，她只用专业能力说话。一次外场试验，发动机突发异常振动，现场一片混乱。她迅速调取数据，冷静判断是某级压气机失稳，并提出临时调整控制逻辑的方案。几个小时后，问题解决了。从此，再没人质疑她的判断力。

“在工程领域，信任不是靠身份建立的，而是靠一次次把事情做成。”她说。

但她也有柔软的一面。

说起女儿，她的声音会哽咽，眼眶会泛红。为了工作，她错过了女儿太多的成长时刻。女儿刚满月，她就去求学；女儿六岁那年大年初二，陪她加班的路上遭遇车祸，腿骨骨折需要手术，她却必须立即返回工作岗位。

躺在手术台上的女儿，不仅没哭闹，反而让爸爸带话给她：“妈妈你放心，我不痛，你安心工作。”

那一刻，黄维娜泪如雨下。她觉得自己是最不称职的母亲。

但女儿却说：“妈妈，我以你为傲，你是我学习的榜样。”

这世上的亏欠，有些永远无法弥补。但黄维娜知道，女儿理解她。因为女儿从小看见的，是一个用全部生命去追逐一束光的母亲。

七、追光的人，终将成为光

2025年12月8日，贵州省委书记徐麟、省长李炳军在贵阳会见了黄维娜。

他们说，希望黄维娜院士继续发挥科技领军作用，当好科技创新的标杆、引才聚智的伯乐、推动发展的智囊。

黄维娜说，她会坚守“择一事终一生”的奋斗初心，践行“国家利益至上”的核心价值观。

三十五年，从贵州大山到天安门观礼台，从青涩学子到院士总师，她用自己的脚步丈量出一条路。这条路，通向的不是个人的荣耀，而是那片辽阔的蓝天，是那一颗颗强劲的“中国心”。

如今，她的团队里以年轻人为主，平均年龄三十四岁左右。她像当年的老所长一样，陪着这些年轻人一起评估权衡那些奇思妙想，将天马行空的创意与工程现实的严谨稳妥地结合起来。

“我希望他们能够在面对复杂工程难题时，冷静分析、抽丝剥茧；希望他们真正理解科研是‘在迷茫中寻找方向’的过程，建立起经得起挫折的持久信心。”

有人说她是“追光者”。她追逐的那束光，是数万零件协同工作时的轰鸣，是战鹰掠过天际时划出的轨迹，是大国重器背后那份不可撼动的底气。

追光的人，终将成为光。

当新一代的年轻航发人走进大山深处，抬头看见那颗最亮的星时，他们会知道——有一个人，用三十五年时间，在最坚硬的岩石上，凿出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路。

黄维娜的故事告诉我们：这个世界上，有些事不是因为看见了才坚持，是因为坚持了才看见。有些路不是因为有了光才敢走，是因为走着走着，自己就成了光。

（2026.2.26.）

2026年2月27日发